• 中国小语界的保尔·柯察金

    昨天下午,贾志敏老师告别仪式在上海举行,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海,不免老泪纵横。虽然我与贾老师只有一面之交,但是他的道德文章,却像一座山峰高高地耸立在我心中,我称他为中国小语界的保尔·柯察金,这一点也不为过,我信。

    2009年,他被诊断为肝癌,到2019年,病痛整整折磨他十年。

    这十年,中风过,骨折过,复发过,凶险屡屡发生,每次手术都疼得他撕心裂肺,但是,再大的磨难都没有使这位刚强的老人倒下。他说:“我很乐观,我把自己看得很轻,不怕死,所以每天睡得着,吃得下。”

    这十年,在与沉疴抗争的同时,他用一支粉笔、一块黑板,为数以万计的语文教师带来了一场场朴实、生动的语文课。他说:“当年,我为了生活而走上这三尺讲台;今天,我离开这三尺讲台则一刻也无法生活。”

    这十年,他为祖国语文的健康发展而呐喊,而呼吁,作报告,写文章,搞讲座,和老师们共同备课、讲课、析课,在奔波与劳顿中,与厄运、病魔抗争。他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要用绵薄之力,为祖国的教育事业蓝图再添一抹亮色。”

    这十年,以信念逾越、战胜病痛,将师道之弘毅、壮美演绎到极致,让人仰视。这就是贾老师的生命姿态。

    贾老师有三个拄手杖的镜头,至今令人泪奔。

    2017年5月,贾老师的弟子朱煜获得2016——2017年度全国小语“十大青年名师”称号,颁奖典礼在厦门举行,他与贾老师一同前往。朱煜去领奖,贾老师去颁奖。朱煜上第一节展示课,贾老师上最后一节展示课。那时,贾老师刚做完一个疗程的腿部放疗,朱煜和贾老师的家人都劝他不要去了。贾老师不肯,说答应了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到了机场,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就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贾老师拄着手杖走不动了。正好一辆武警巡逻车从身边开过,贾老师急忙招呼对方停车,说:“我是个病人,不良于行,能否载一段?”武警将贾老师送到柜台前,服务员搬来一把椅子,请贾老师坐下。贾老师一边落座,一边痛得惊叫。朱煜还是第一次听到贾老师这样大叫,不禁吓了一跳。办完手续,朱煜扶着贾老师起身,他又是一声痛苦的惊叫。朱煜这才真正意识到此次出行任务艰巨——一定要陪贾老师平安回家。

    到了厦门,朱煜觉得贾老师的状态不太好,于是就悄悄地跟活动主办方打招呼,请他们做好贾老师无法上课的准备。没有想到,活动最后一天,贾老师还是拄着手杖上台了。站在台上,他竟把手杖放在一边,开始上课。他拿着话筒,在课桌椅间走来走去,朱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医生说过,千万不能让贾老师摔跤。课上到一半,为了让小朋友理解“推敲”的意思,贾老师竟然让一个孩子上讲台前表演推他的动作。朱煜的背上惊出冷汗来,万一小朋友不知轻重把贾老师推倒在地怎么办?还好,课顺利上完,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课后,朱煜问贾老师:“怎么在台上不用手杖呢?”贾老师笑笑说:“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2018年4月,“浦东之春”语文教学高峰论坛在上海举行,贾老师来上课了。台上,一位老人,一辆轮椅,几桌学生,几束灯光,构成了这独特的语文课堂。

    贾老师的头发全白了,他穿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戴一副高雅的金丝眼镜,执教五年级《素描作文》,指导学生学习景物、静物、叙事三种素描作文方法,并以此作为实践成果展示给参会代表。

    贾老师坚持站着上课,无线话筒下端连着一条长长的线,线的另一头拴在手杖的把手上。站累了,贾老师支撑一下手杖,但更多的时间,他或慷慨激昂或循循善诱,还不时地在同学中间巡视。大约四十分钟,他的课上完了,工作人员搀扶着他走下台,坐上轮椅,说是要回病房了。由此,贾老师的病情更加严重了,以至于躺在病床上,无法出席2018年11月的“浦东之秋”语文教学高峰论坛的活动了。

    那是贾老师的最后一堂课,他眷恋课堂,喜欢孩子,“时刻准备着”接受“死神”的拥抱。

    贾老师,一生坎坷,命途多舛。

    1958年,他高中毕业,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尽管读书用功,学习成绩好,可是连续四次报考大学均未录取。求学无门,生活无着,只能靠打工谋生,拉车、扛包、送药、绘图……这些活他都干过。后来,他当了代课教师。

    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虽说贾老师敬业,教学工作也出色,但还是厄运难逃。他被“揪出来”关入“牛棚”,成了批判斗争、游街示众的靶子。

    一天,上语文课,一年级近二百个孩子席地而坐,又呼口号又唱语录歌曲。他们学的课文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读过句子之后,执教老师问道:“什么样的人叫敌人?”

    学生答:“坏人就是敌人。”

    老师又问:“谁是坏人?”

    一个学生说:“黄世仁是坏人。”又一些学生补充道:“还有南霸天、刘文彩、座山雕、刁德一……”

    老师问:“这些人你们见过吧?”

    学生回答:“见过——”

    “哪儿见过?”

    “电影里边。”

    老师说:“不对,不对,那是演员演的。真的敌人见过没有?”学生说没有。这时,老师颇有几分得意,“那么,给大家看一个真的敌人!”

    于是,贾老师被摁着头,反剪着双手押在了这些天真的孩子面前。

    此时,教室里群情激奋,口号声震耳欲聋。贾老师的名字成了“敌人”的注脚。从此,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是历史的过错,不怪孩子,也不怪那位上课的老师。在那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年代里,贾老师政治上受迫害,身心上受摧残,他挺住了。

    粉碎“四人帮”后,天日重现,贾老师“收拾”起尊严,开始拼命地工作。他,1994年,被评为语文特级教师;1999年,获上海浦东开发建设特殊贡献奖;2000年,被授予“浦东名师”光荣称号。电视系列教学片《贾老师教作文》在中央及各地方电视台播出以后,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先后出版了《贾志敏教语文》《一个校长的演讲》《与讲台同在》《积攒生命的光》等著作。

    2019年2月5日,八十一岁的贾老师,拄着手杖,走向了天堂。

    绿水青山长驻,笑貌音容如昨。

    贾老师,您太累了,需要休息,您放心地安息吧!

    时间:2019-02-14  热度:900℃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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