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学习语文的那些事

    “天地阅览室,万物皆书卷”。我认为,语文和社会同在,凡有人交往的地方都有语文,社会生活是语文学习的源泉,也是语文能力形成的土壤。我学习语文不是在四壁合围的教室里,或把眼睛死盯在篇幅有限的课本上,而像我这10篇短文所描述的那样,属于另类。《红楼梦》第五回里有一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如果世事洞明了,人情练达了,那么语文也就学到家了。但,很难,很难,那是一辈子的事。

    1

    我小时候特别淘,淘得出奇,家人说我能淘得“上天入地”。母亲打我,我就爬到房顶,骑在房脊上,大声喊道:“你再打我,我就跳下去!”母亲见状,只好放下手中的笤帚疙瘩。我惹祸了,便钻进我家的菜窖里,害得我爸爸屋里屋外、房前房后、左邻右舍,踏破铁鞋无觅处。

    我过6岁生日那天,正和几个小朋友踩着梯子在邻居的屋檐下掏麻雀窝,姑姑发现了,硬把我拉回家。饭桌上,我换上一套新衣服,梳着小分头,正襟危坐,用力吹生日蜡烛。母亲指着我说:“今天你过生日,妈妈给你一件礼物。不过,我说一条谜语,猜着了,这件礼物就给你。”说着,母亲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纸包,放在桌子上。我一边大口地吃着蛋糕,一边用眼睛盯着那个长方形的小纸包。母亲指着桌子上那个小纸包说:“不会说话,学问最大。要学知识,动手翻它。”

    “书。”我思忖片刻,脱口而出。

    这时,在场的所有家人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我连忙打开小纸包,果然是一本书,一本崭新的小人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小男孩,头上梳着髽髻,脚下蹬着风火轮,双手握着红缨枪,威风凛凛。“这不是哪吒吗?”我哈哈大笑地说。从那天起,我几乎天天翻着这本小人书,小哪吒的形象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整日做着“哪吒闹海”的梦。有一天,我找来两块小木板,在上面镶着几根粗铁丝,用绳子将木板绑在脚上,手擎一根柳条棍儿,在雪地上滑行。风驰电掣中,我大声喊道:“呔,大家闪开,哪吒来也!”逗得小朋友大笑起来。《哪吒闹海》是我儿时看的第一本小人书,它给我的童年带来无穷的欢乐。

    2

    1958年秋季开学,我在煤城双鸭山读小学。那时,正赶上《汉语拼音方案》在全国推行,汉语拼音被编入小学语文课本中,我学得特别好,声母、韵母和拼写方法全掌握了。就因为我患有口吃病,说话有点结巴,班上的同学老嘲笑我,老模仿我,一气之下,顾老师的劝说,不顾父母的打骂,我离开了学校,不念了。

    在家赋闲,无所事事。一天,我在街上溜达,无意中走进新华书店,恰巧,营业员正往书架上摆放刚刚出版的《汉语成语小词典》。我怯生生地向营业员说道:“阿姨,我想看看那本小词典。”那位女营业员顺手扔来一本,我走马观花地翻了翻。编撰:北京大学中文系1955级语言班;审订:魏建功、周祖谟;出版:中华书局;定价:0.65元。对此书我爱不释手,只因囊中羞涩,不得不把它递给营业员。

    我脾气比较怪,自从辍学之后,从来不向父母要钱买东西。无奈,我只好到处捡废铜烂铁,攒了一个多星期,才凑足6角5分钱。当我兴冲冲跑到书店,此书已售罄。后来,我爸爸托人在佳木斯新华书店才把这本词典买到。

    当时,一书在手,万事皆忘。我借助汉语拼音这个有效的工具,只一个月的时间,从第一页的“哀鸿遍野”到最后一页的“做贼心虚” 两千多个成语囫囵吞枣地全背下来了。比如以字母“A”开头的成语就有19个,它们分别是:哀鸿遍野、爱不释手 、爱财如命、爱莫能助、爱屋及乌 、安步当车 、安常处顺 、安分守己、安居乐业、安如泰山、安土重迁 、按兵不动、按部就班 、按劳分配、按图索骥、按需分配 、暗箭伤人、暗送秋波、暗无天日。这些成语我是头天晚上睡觉前读的,第二天早晨醒来都记住了。记是记住了, 但注释我看不下来,因为没有拼音,只好放弃。

    不久,在父母的逼迫下,我复学了。由于自卑感作祟,我不愿意和同学们在一起玩耍,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捧着那本《汉语成语小词典》似懂非懂地读着。在生吞活剥的过程中,我认识了不少汉字,知道了不少典故,明白了不少道理,尤其是学到了不少精粹的语言。说话有味儿了,作文有词儿了,同学们都称我为“成语大王”。有一次,语文考试,试题是用“自×自×”格式组词,我一口气写了12个成语:自作自受、自言自语、自私自利、自由自在、自生自灭、自给自足、自高自大、自吹自擂、自觉自愿、自卖自夸、自暴自弃、自怨自艾。老师在我的试卷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妙”字,并且在讲评时还表扬了我。

    我小学毕业时,班上举行联欢会,人人出节目。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朗诵诗,气氛非常热烈。突然,主持人大声宣布:“下面,请白金声表演绝活!”此时,我特别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会……绝活,要我……演节目,是……拿鸭子……上架。”这时老师走到我身边,鼓励我说:“白金声,快去露一手。”我鼓足了勇气,走到讲台前,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给大家表演‘成语接龙’,请给点掌声。”同学们使劲地给我鼓掌。于是,我就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说开了:“我的节目与众不同,同工异曲,曲尽其妙,妙不可言,言归于好,好事多磨,摩拳擦掌,掌上明珠,珠联璧合。”这时,教室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60年了,回忆儿时学习成语的事儿,现在还历历在目。成语可与古典诗词相提并论,它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其内容博大精深,其形式丰富多彩,或源于历史典故,或取自古代寓言,或见于文章典籍,或出于里巷市井。几千年来,有的早已流行于世,活跃在人们的口头笔下,有的虽然长年尘封于埋,蒙上历史的灰尘,但一经拂拭,依然会放射出异样光辉。我喜爱成语,喜欢在说话或写作中使用成语,这无疑是得益于儿时可笑的背诵。如今,每当我翻开那本发黄的《汉语成语小词典》时,不但觉得它是我学习中华文化的良师益友,更使我感悟到中华文明的无穷魅力。

    3

    上个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我家在双鸭山住了5年。原因是这样的,我爷爷1955年去世,当时,我爸爸把双城北大街3间开木匠铺的门市房改成了旅馆,名曰“福民旅社”。后来,旅店业不景气,我爸爸就把房子卖了,于1957年举家搬到双鸭山,在岭东市场与别人合办了“曲艺茶楼”。

    我家就住在茶楼走廊的隔壁,听书非常方便,只要把小窗户打开,不但能听清楚,而且还能看见说书人。茶楼每天有3位艺人说书,上午、下午、晚上各一场,有评书,有东北大鼓,还有河南坠子,演员都是我爸爸从佳木斯请来的名角。他们折扇一把,醒木一块,身着传统长衫,先念一段“定场诗”,或说一段小故事,然后进入正式表演,每场书都非常精彩,茶楼里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与喝彩声。

    当时,我白天上学,晚上做完作业,就把小窗户偷偷打开,探出脑袋,如痴如迷地看演出。不管是长枪袍带书,还是短打公案书,我都喜欢听。尤其是评书的语言,口语化,有声有色,娓娓动听,引人入胜。比如《野猪林》描写两个公差贪吃的丑态是这样的:“只见这两个人举起了那迎风的膀子和旋风的筷子,托住了大牙,垫住了底气,抽开了肚子头儿,甩开了腮帮子,吃得鸡犬伤心,猫狗落泪。”这段描写形象生动,使人发笑,这是“立起来的语言”。每当人物出场时,说书人都要来一小段“开脸儿”,比如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冲在墙外看花和尚鲁智深耍62斤重的浑铁禅杖喝彩时,艺人是这样开脸儿的:“只见土墙缺边处站着一位官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他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脚蹬一双磕瓜头朝样皂靴,手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其实,这就是人物肖像描写。“头戴”、“身穿”、“腰系”、“脚蹬”、“手执”这些词语用得非常准确,“一顶头巾”、“一领战袍”、“一条银带”、“一双皂靴”、“一把扇子”这些数量词用得也非常讲究。尤其是说打仗场面的段子我更爱听,虽然是套话,但百听不厌,我现在还能背下来几句:“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

    我爸爸怕我听书影响学习,不久,就把小窗户堵死了,那时候也没有电视,我只好一个人呆在小屋里,没有意思。后来,我想出一个好办法,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先帮助大人打扫书场,然后让母亲说情,每天晚上做完作业,站在书场后边只听一段书。爸爸答应了,就这样,我经常出没我家的曲艺茶楼的走廊里。有人看我对评书这样痴迷,就劝我爸爸让我学说评书,我爸爸说:“世间生意甚多,唯有说书难习。评述说表非容易,千言万语须记。一要声音洪亮,二要顿挫迟疾,装文装武我自己,好似一台大戏。”况且,我说话结巴,哪能从事曲艺工作。不过,儿时听了几部书,学点评书的语言,对后来我当语文教师,教小学语文,教中学语文,教师范语文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可以这样说,说书是语言的艺术,教语文也是语言的艺术,曲艺讲究的是说、学、逗、唱,语文讲究的是听、说、读、写,说书要有“关子”、“扣子”,教书更要有启迪和激励。当然,教学语言是专业语言,导入语、讲授语、提问语、评价语、总结语都要规范、科学,富有审美性和教育性,如果在教学中教师的言语 再形象点,再生动点,就能更有效地激发学生的创造力,提高教学效率。古人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言语是应当有文采的,教师的言语尤应如此。

    4

    我喜欢听广播,即使数字电视快速发展的今天,我还是喜欢听广播。

    早在60年前,具体说是大跃进那个年代,我家房后有一条马路,马路上竖着一根电线杆子,电线杆子绑着一个高音喇叭。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只要我把后窗户推开,就能听见马路上的广播。

    当时,我最爱听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喇叭”少儿节目,其中“故事爷爷”孙敬修讲的故事我是每天不落。每当“嗒滴嗒——嗒滴嗒——小喇叭开始广播啦”这句稚嫩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孙敬修那慢条斯理、字正腔圆的语调便进入我的耳朵里。经他用声音塑造的一个个栩栩如生人物形象便驻在我的心间,使我懂得了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恶丑,从这些故事中我得到了乐趣,更学到了儿童文学那特有的活波、亲切、自然的语言艺术。

    上了中学,我的兴趣转移了,喜欢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阅读与欣赏”节目,一些诗词的赏析虽然当时还听不明白,但每天晚上我都守在我家那台熊猫牌电子管收音机旁。

    1966年,“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由于家庭出身的缘故,我当上了“逍遥派”。后来便随着浩浩荡荡的知青队伍开赴了农村,在生产队里干了3年农活。第一年我买了一台红星牌半导体收音机,第二年我换了一台袖珍式的半导体收音机,第三年我自己装了一台晶体管收音机。就这样,在家听“红星”,干活揣“袖珍”,开会插“耳塞”,用听广播的方法来解除每天的疲劳。

    上个世纪80年代初的中国有一部描写抗日地下斗争的小说,风靡全国,达到了万人空巷、家喻户晓的程度,这就是王刚在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播讲的《夜幕下的哈尔滨》。小说讲述了20世纪30年代日本占领我国东北后,以哈尔滨第一中学教师王一民为首的中共地下党员及爱国人士,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与日本侵略者斗争的故事。当时,我刚到县教研室上班,工作之余,王刚播讲的这部小说我是每天必听,有时候还给学生讲一讲,觉得非常惬意。

    现在,我的床头放着一台能收音、能录音日本松下两用机,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打开,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中国之声”给我带来的是世界各地的消息,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我的一生与广播解下了不解之缘,通过收听广播,纠正了我小时候在双鸭山居住时形成的黑龙江东部地区方音,那就是舌尖前音声母z、c、s和舌尖后音声母zh、ch、sh互为自由变体的毛病。可以这样说,我能教语文,我能当上黑龙江省普通话测试员,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我坚持收听广播。

    5

    自从我家搬到双鸭山之后,我爸爸每年都能领我回双城一次。在哈尔滨换车时,总要呆上一个晚上,不是住在道外北三道街的一家小旅馆,就是住在道外江沿的另一家小旅店,目的就是为了看戏。哈尔滨评剧院碧燕燕演的《唐伯虎点秋香》和刘小楼演的《人面桃花》我都看过。刘小楼演小生,饰崔护,一段“三春杨柳黄莺唱”,嗓音清晰,音域宽润,婉转抒情,我特别喜欢听,从那时起我就成了小戏迷。

    后来,我上了初中,我家从岭东区搬到尖山区,我爸爸被安排在北山剧场负责把门。

    北山剧场是一座挺宽的平房,坐北朝南,大约有三四百个座位。门前有一块牌子,用大红纸写的海报,有剧目,有演员,非常醒目。每晚7点开演,随着一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布幔拉开,演员就出场了。开始是垫戏,而后是正戏。戏园子天天爆满,喝彩声不断。

    我爸爸在戏园子是管收票的,我看戏当然方便,只要有外地剧团公演,不管是京剧,还是评剧,我总是要光临的。其中我最喜欢看的是武戏,什么《挑滑车》《三岔口》,百看不厌。我每天早早来到剧场,先跑到后台瞧演员化妆,等到演出铃声一响,我就躲到幕后近距离看戏。时间长了,和演员混熟了,对“生、旦、净、末、丑”角色行当也就多少明白一点,大家都叫我“小票友”。

    一次,剧团演出《穆桂英挂帅》,缺一个打小旗儿的 ,导演见我在后台,就让我去站班,“站班”就是打旗,也叫跑龙套,是演小兵的意思,以四人为一堂,虚拟千军万马,起烘托气势的作用。“救场如救火”,于是,我化了妆,穿上绣有黄龙的套头衣褂,手拿旗子跟着班头在锣鼓点儿声中二龙出水,分列两厢。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登台演出,真过瘾。

    听了几出戏,跑了一回龙套,这对我后来学语文,教语文,研究语文教学艺术是有很大帮助的。演员讲究舞台形象,三五人可作千军万马,六七步如行四海九州,从“亮相”到“起霸”,从说“定场诗”到舞水袖,手眼身法步,唱念做打,都是艺术。如果说演员讲究的是舞台形象,那么教师则要讲究讲台形象。黑板上有知识,老师的脸上有学问。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在展示教师的内心世界。我现在上课之所以受学生欢迎,这与小时候学点戏文是有一定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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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2年,我爸爸下放,我们全家从双鸭山搬回双城,住在铁道北那家窝棚。当时我刚上初二,学校离我家10里地,上学要经过一道防风林,路过两个铁道口,绕过3块农田地,再走4里砂石路,穿过一片坟地,才能到达我读书的地方——双城二中。每天20里地,我走路上学,虽然耽误点儿时间,但它有三大好处:一是能锻炼身体,而是安全,三是便于学习。

    谈到学习,我不能不说说我的诗歌启蒙读物。有一天,我去双城惟一的一家新华书店翻“蹭书”,无意中发现了一套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古代诗歌选》,便请售货员取过来翻看,这是一套小32开本的丛书,印刷装帧朴素端庄,玲珑雅致,一如古代天然去雕饰的乡村少女,使人一见生情。说老实话,那时我尚不知“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开始只是被书中清新、散淡、飘逸、空灵的彩墨插图所吸引。站在柜台外埋头翻下去,由诗情及画意,由画意悟诗情,竟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阅读冲动。于是,我便把口掖肚攒的一块七毛四递给收银员,将书捧回家。这套丛书共四册,第1册选周、秦、两汉、魏、晋、南北朝、隋代诗歌31首;第2册选唐、五代诗歌51首;第3册选宋、元诗歌55首;第4册选明、清诗歌52首。这180多首古诗,我是在上学的路上用两年时间学的。

    每天上学,我左肩挎着书包,右手拎着饭盒,上衣兜里装着一本《古代诗歌选》,边走边背。我记性不好,一首诗得学好几天,要是记不住了,就随手从兜里掏出来翻一翻。那些行神如空、行气如虹的盛唐诗家,那些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的大宋词客,或雄浑豪放,或清丽婉约,或深沉悲慨,或飘逸高古,牵动我行走在上学路上的心;那忧国之长吟、思乡之孤泪、怀人之烛魂、吊亡之月魄,沟漉我行走在放学路上的魂。以致常常让我分不清哪儿是诗,那儿是路,那儿是上学,那儿是放学。

    毕业前夕,学校搞了一次征文活动,我改写的《蝶恋花·答李淑一》获特等奖。全词60字,我竟写了满满8篇稿纸,将杨开慧、柳直荀二位烈士与仙人吴刚、嫦娥融为一体,月宫与人间上下相连,形成一个优美的境界,有场面描写,有语言描写,有心理描写,歌颂了革命烈士对革命事业无限忠诚的精神,以及毛泽东对他们的深情怀念。获奖征文展出之后,同学们送我一个绰号,叫“白八篇”。这个绰号的获得大概源于上学路上的背诵吧,如果没有那180首古诗垫底,哪有我这不翼而飞的绰号。

    7

    1968年,那时我家6口人,只住一间半草房,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和我都在生产队里干活,收工回家之后,都挤在一铺炕上睡觉,非常不方便。尤其是冬天,没有煤,生不起炉子,屋里特别冷,晚上,我只好夹着一本书,到附近的双城堡火车站候车室去看书。

    那时的双城堡火车站头半夜只有4趟火车,两趟是往北开的,两趟是往南开的。旅客也不多,几条长椅子都闲着,散乱杂人也少,只有火车进站的时候,旅客才能看见工作人员和警察。火车开走之后,候车室里空荡荡的。

    双城堡火车站候车室是我得天独厚的读书地方。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光临这里。室内的每一个座位,每一扇窗户,每一块告示,每一条标语,对我来说都非常熟悉。一天,吃完了晚饭,我戴上狗皮帽子,披一件黄色的破大衣,揣了几本书,来到火车站,在候车室找一个靠近暖气灯光比较明亮的长条椅子坐下。我先朝四下看一看,济南的火车刚开走,室内只有几个去牡丹江方向的旅客在候车,他们有的在唠嗑,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打瞌睡。在灯光灰暗的角落里,有一对青年男女正在谈恋爱,他们拥抱在一起,难舍难分。这时,问事处窗前的大钟响了7下,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候车室的宁静被打破了。不大一会儿,广播响了:“各位旅客,有去往哈尔滨、阿城、尚志、一面坡、海林、牡丹江方向的旅客,现在开始检票。”两个检票员从问事处里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大盖帽、白手套和深蓝色铁路制服把她们打扮得特别精神。

    我靠在椅背上,掏出已经磨破皮的长篇小说《青春之歌》。这部小说是女作家杨沫写的,作品描写了“九一八”至“一二·九”这一历史时期,北京青年学生为了抗击日本侵略,拯救祖国而进行的顽强斗争。作者细腻地刻画了林道静、卢嘉川、江华等一批青年形象,尤其是卢嘉川、林红这些视死如归的共产党员使我泪眼婆娑,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喊道:“起来,看看车票!”一位警察将我从睡梦中叫醒。我揉揉眼睛说:“我不是上车的。”“不上车在这里干什么?”警察大声地说。随即他把我带到了民警值班室。屋里有好几个警察,他们见我戴着狗皮帽子,穿着一件黄色破大衣,兜里鼓鼓囊囊,睡眼蒙眬,把我好一顿询问。那时没有身份证,也没有电脑,如果有的话,肯定得好好查一查,看是不是公安部通缉的网上逃犯。他们见我老实厚道,句句实话,冒着严寒来车站学习,并且泪浸《青春之歌》,很受感动,便把我放了。于是,我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把大衣裹得紧紧的,棉帽子也系上了扣,因为暖气不热了,在两只脚不断磕碰中我继续读下去,这时大钟已经敲响了11下,整个候车室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8

    有一天,生产队搞“小靳庄”活动。活动开始时,大家手捧《毛主席语录》,齐喊万寿无疆。接着,背诵“老三篇”,批判“封资修”,最后举行赛诗会,跳“忠”字舞。两男两女,四人一组。每人先说四句诗,然后再跳《北京的金山上》舞蹈。赛诗的人,手拿一张白纸照着念,开头大凡都是“东风吹,战鼓擂”一类的话,诗的内容,或“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或“新苫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千篇一律,千人一面。这时,一个戴着眼镜老学究摸样的老头儿站了出来,他说:“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题目是《自嘲》。”说着,他大声地朗诵起来: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这时,生产队长说:“阶级斗争你不抓,还要‘躲进小楼成一统’?”老学究急忙辩解说:“这是鲁迅先生说的。”“鲁迅是谁?”生产队长问。老学究见其狐疑,便举起《毛主席语录》念道:“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它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会场顿时哗然。在生产队长悻悻地坐下来的时候,我从地上拾起一个空香烟盒,掸去尘土,将其打开,用背面及时地把鲁迅这首诗记下来。这位老学究模样的人,是刚从北京下放来的插队画家,在我们屯儿的小学校当美术教师,后来我和他同事过,没过两年就去世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毛主席对鲁迅先生的评价,也是我对这位北京下放来的插队画家许身孺子的评价。40多年过去了,我做了几千张读书卡片,唯独那张香烟盒卡片特别珍贵,它不但让我知道了“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而且也让我懂得了“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深刻含义,并将其作为我人生的座右铭。

    9

    在农村插队3年,我赶过大车,扶过大犁,挑过大粪,脱过大坯,还在铁路和粮库扛过“脚行”,什么脏活、累活、苦活都干过。3年时间,我认识了3个人,他们都是我的老师。一位是坐地户“地主分子”左广珍,一位是下放户“反革命分子”那鹏飞,另一位是返乡户“右派分子”袁安明。他们3个人都和我爸爸一样,除了下地劳动之外,每天晚上还要到生产队戴上高帽挨批斗,在红卫兵“打倒地、富、反、坏、右”的口号声中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

    先说左广珍。它是车老板儿,不但车赶的好,还会说很多俏皮话,嘴皮子特别厉害。每天生产队长派活的时候,我都愿意跟他的车,一边干活,一边还能学歇后语。有一天,往地里送粪,他显得非常高兴,一口气说了好几条有关狗的歇后语:狗鼻子插葱——装相;狗咬耗子——多管闲事;狗戴帽子——装好人;狗撵鸭子——呱呱叫;狗掀门帘——全靠一张嘴;狗咬吕洞宾——不认真假人。然后大鞭子一甩,马儿撒欢似的跑了起来。他说:“挨批斗,受点皮肉之苦,算什么,只要拿起鞭子说几句俏皮话,哈哈一笑,全身就松快多了。”在左广珍身上我不但学到了勤劳朴实、乐观向上的精神,还学到了劳动人民创造的生动活波、巧妙有趣的语言。鲁迅先生指出:“许多名言,倒出自田夫野老之口。”这话千真万确。

    再说那鹏飞。他是个老夫子,早年毕业于南开大学,研究过古文字学,说话文绉绉的,因为写了一篇反对“大跃进”的文章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发配到黑龙江。他号称“活字典”,懂得茴香豆的“茴”有4种写法,什么稀奇古怪的字都认识。在地里干活歇晌的时候,我总喜欢和他凑在一起。一次,他在地上用树枝写了5个字:“屼、烜、婠、梴、憱”,问我认识不认识,我一看直摇头。他说:“这5个字都是左右结构的形声字,左边表意,右边表声。屼,是山秃的样子;烜,是火盛的样子;婠,是体态美好的样子;梴,是林木生长的样子;憱,是不安的样子。”他显得特别得意,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老学究真有学问,这些字非常生僻,一般很少使用,他却讲得头头是道,不愧是研究文字的。在他的影响下,我也渐渐地对难字产生兴趣,并在读书时注意搜集,不过我积累的不是字,而是词。如:“屴崱、窀穸、葳蕤、悇憛”之类的,这些含义生涩的词语一般人是不大接触的,由于我当时生活范围狭窄,吸收这些没有的词语以求说话行文“典雅”,现在看来是不足取的,肯定贻笑大方。毛泽东说:“我们要学习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反对去用已经死了的词汇。”这是学习语文的一条弯路,大家千万不要再走了。

    最后说说袁安明。他是大连人,学医的,一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懂俄语,通日语,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夏锄的时候,我愿意和他挨着铲地,他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除了给我介绍大连的老虎滩、万忠墓、星海湾、旅顺口之外,还给我讲一些外来语,非常有意思。你看,面包叫“列巴”,缝纫机叫“马神”,扩音器叫“麦克风”,裙子叫“布拉吉”,多有趣。他说:“汉民族在两三千年前就和其他民族有了频繁的交往,我们优秀的文化向外传播的时候,也吸收了其他民族、其他国家的一部分文化,比如葡萄、苜蓿、狮子、石榴、琵琶、干部、座谈、引渡这些词语都是外来词语。”我从袁大夫那儿懂得了一些词汇知识,虽然这些知识后来我也学过,但,那是《语言学》里讲的,干瘪、抽象,没有意思。后来我学习《毛泽东选集》,毛主席也指出:“要从外国语言中吸收我们所需要的成分。我们不是硬搬或滥用外国语言,是要吸收外国语言中的好东西,于我们适用的东西。”袁安明的话和毛主席的话至今我还记得,他们的话是我学习语言的指南,一辈子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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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我少年时代立下的志向,到如今,“读万卷书”的理想远远没有实现,“行万里路”的目标早已达到。1966年冬天,我和几个伙伴用两个月的时间,从哈尔滨走到北京,又从北京走到西柏坡。这还不算,参加工作后,我南临三亚,北达漠河,东游吴越,西抵新疆。祖国大陆除了西藏之外,我到过100多个城市。在广袤的国土上,波浪兼天涌的长江,远上白云间的黄河,“造化钟神秀,阴阳割黄昏”的泰山,“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江南,“瀚海阑干百丈冰”的塞外,都留下过我的脚印。美不胜收的自然风光,历史悠久的文物古迹,丰富多彩的民俗风情,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语文资源。我的游览与他人有所不同,所到之处,我主要是搜集庙宇殿堂、名胜古迹的对联。不论词彩华丽的长联,还是妙语连珠的短联,我都愿意积累。因为它具备诗的对仗,词的含蓄,歌的韵律,赋的铺陈等特点。尤其是长联,充满故实多,景色美,情感浓,达到形神兼备、情景交融、疏密相间、浓淡相宜的美学境界。

    福建郑成功祠联:

    由秀才封王主持半壁旧江山为天下读书人顿增颜色

    驱外夷出境自辟千秋新事业与中国有志者再鼓雄风

    上海豫园得月楼联:

    楼高但任云飞过

    池小能将月送来

    北京颐和园养云轩联:

    天外是银河烟波宛转

    云中开翠幕山雨霏微

    桂林城隍庙联:

    地狱即在眼前莫到犯了罪时方才醒悟

    明镜虽悬台上只要过得意去也肯慈悲

    厦门鼓浪屿鱼腹浦联竟可倒读:

    雾锁山头山锁雾

    天连水尾水连天

    一次,我去江苏镇江,游览了昭明太子读书台。镇江南郊风景区,山峦起伏,绿树葱茏,珍禽奇鸟啼唱,修竹清泉互映。在招隐寺大殿遗址南,沿树丛中小径,循石级而上,便是一座小院,两面花墙,数张石凳,一幢三开明间的古舍,这就是昭明太子读书台。门上的对联是:“妙境快登临抵许多福地洞天相对自知招隐乐,伊人不可见有无数松风竹籁我来恍听读书声。”我掏出笔记本将其记下,现在还能倒背如流。

    还有一次,我到山东淄博,参观了蒲松龄故居。故居坐北朝南,院落前后两进,南院平房两间,北院正房三间,青砖黑瓦,木棂门窗,为当地民房样式。院内有山石水池,豆棚瓜架,植腊梅、秋菊、石榴等。蒲松龄诞生北院正房,北院正房也是他的书房——“聊斋”。室内陈列着他74岁时的画像,还有桌、椅、床、几和砚台等物。在镇纸的铜尺上刻一副自勉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蒲松龄是运用了楚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秦兵和越勾践卧薪尝胆灭吴雪耻的故事来激励自己的壮志豪情,给后人留下一部愤世嫉俗、针砭时弊的历史名著——《聊斋志异》,为世人所称颂。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搜集各地名联百余副。这些名联,有的雄壮豪放,有的端庄风雅,有的精巧淡丽,有的托物寄情,有的引类取喻。一副佳联犹如一首长歌短赋,能陶冶情怀,开阔视野,丰富人文,而且还有很高的艺术欣赏价值,给人以美的享受。

    时间:2018-06-01  热度:1099℃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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