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先生的语文课

    民国——一个不可跨越的跌宕激情时代,虽然只有短短的37年,并且这期间国家战乱频仍,社会动荡不安,却在我国语文教科书的发展史上产生了跨时代的推动力,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日前,笔者钻进故纸堆,由民国“老教材”沿着前辈们受教育的经历,走进了民国先生的语文课堂,去追寻失落的中国语文教育传统,收获颇丰。现仅举几例,加以评说。

    1.对课

    中国传统启蒙教育中,有一个十分有效的法子——对课。在旧时,学童入塾一两年,大体读过《三》《百》《千》之类的初级蒙学课本后,便开始学习对课。鲁迅先生在小说《怀旧》中写了秃先生教学生对课:

    彼辈纳晚凉时,秃先生正教予属对,题曰:“红花。”予对:“青桐。”则挥曰:“平仄弗调。”令退。时予已九龄,不识平仄为何物,而秃先生亦不言,则姑退。思久弗属,渐展掌拍吾股使发大声如扑蚊,冀秃先生知吾苦,而先生仍弗理;久之久之,始作摇曳声曰:“来。”余健进。便书绿草二字曰:“红平声,花平声,绿入声,草上声。去矣。”余弗遑听,跃而出。秃先生复作摇曳声曰:“勿跳。”余则弗跳而出。

    这段描写绘声绘色,反映了当时对课的教学情形。

    民国时期对课的代表教材有《声律启蒙》和《笠翁对韵》。就拿《声律启蒙》来说吧,此书按韵分编,包罗天文、地理、花木、鸟兽、人物、器物等的虚实应对。从单字对到双字对,再到三字对、五字对、七字对和十一字对,即从单字到多字的层层属对。如: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念起来如唱歌一般,又若“大珠小珠落玉盘”,一口气念下去,便会情不自禁地“摇头晃脑”起来。时下很多人做的旧体诗平仄声律不合,读来牵强拗口,很大程度上跟没有受过对课训练有关。

    2.习字

    习字是民国语文教育的一项基本训练,是中小学必修课之一。小学描红、仿影,中学临帖,执笔时须凝神静气,做到头正、身直、臂开、足安。写碑写帖,先学柳公权,练骨架,后学颜真卿,练筋肉,最后学赵孟頫。老师平时还留作业,要求每天回家写一篇大字,第二天交给老师批改。

    著名语文教育家蒋仲仁先生有一篇《学文杂忆》,文章忠实地记录了民国初年,远在边远省区的小学和师范学校教与学的情况。文章写道:

    读书之外还要写字。写字用毛笔。铅笔只用来演算术,钢笔、蘸水钢笔,只用来写英文。经过描红、影写那一套之后就临帖。每上写字课,值日先生发帖架,木制的,有站得稳的底座,上面立一个架子,一人发一个,把字帖靠在帖架上竖起来。接着发水,拿一个小壶往每个人的砚里注水。一面研磨,一面看帖,磨好了开始临写。记得我开头临的是《瘗鹤铭》,“瘗”字还不认识呢;后来临颜鲁公《多宝塔》。可惜,我太笨,没有临好。后来贪图方便,不免“崇洋”,写什么净用钢笔,同毛笔绝缘好几十年了。离休之后见一些老同志爱好书法,说是可以延年益寿,我很羡慕。

    几年前,教育部在中小学推行“京剧进课堂”试点工作,意在培养学生对传统文化的感情。但教育改革一旦离开了中国教育的宝贵传统,无异于缘木求鱼。笔者以为,与其让孩子去咿咿呀呀地学京剧,还不如从小学一年级起开设书法课,让我们的孩子通过书法练习,学习做人做事。

    3.背书

    “书不读熟不开讲”是民国时阅读教学的特点之一,意思是老师在讲书之前,学生得把课文读得滚瓜烂熟,达到“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的程度。要能够如流水一般、字句清晰、毫无错误地背诵课文,首先必须熟读,这是毫无意义的。在熟读的基础上,老师只是把课文的脉络、间架结构梳理一下,再把玩一下字词的用法,学生便开始有声、有色、有情、有韵地背书了。朱熹说:“教人读书须成诵,其道学第一义。诵数已足,而未成诵,必欲成诵。”金克木先生集才、学、识、趣和文章于一身,是笔者极其敬佩的大学者。在他写的回忆录《化尘残影》中,有一段话是写国文教员的:

    我上小学时白话文刚替代文言文,国语教科书很浅,没有什么难懂的。五六年级的教师每星期另发油印的课文,实际上代替了教科书。他的教法很简单,不逐字逐句讲解,认为学生能自己懂的都不讲,只提问,试试懂不懂。先听学生朗读课文,他纠正或提问。轮流读,他插在中间讲解难点。课文读完了,第二天就要背诵。一个个站起来背,他站在旁边听。背不下去就站着。另一人从头再背。教科书可以不背,油印课文非背不可。文长,还没轮流完就下课了。文短,背得好,背完了,一堂课还有时间,他就发挥几句,或短或长,仿佛随意谈话。一听摇铃,不论讲完话没有,立即下课。

    众所周知,语文教学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语言。学习语言不外乎两个方面:一个是外部语言的内化,一个是内部语言的外化。外部语言的内化主要靠诵读,内部语言的外化主要是说写。学习语言离不开背。剜到筐里才是菜,吃到肚里才是饭。书,只有牢牢记在心里,那才是学问。

    当前语文教学“讲”风不息,一篇课文,掰开、揉碎、嚼烂喂给学生的现象屡见不鲜;一问一答的“启发”之风更是越刮越盛;一堂课“十万个为什么”几乎成了语文教学的顽症。在一些人的头脑中存在一个错误的公式,即背诵=死记硬背=食而不化。背诵被冷落了,代之而起的是为了应试而去追求知识点的落实,把完整的课文内容变为印证知识点的语言片段,因而导致少年儿童学习语文的错位。

    4.范读

    范读,就是教师示范性的朗读。范读是朗读训练的一种方式,是语文教学的重要环节。根据儿童易于模仿的心理特点,教师良好的范读能给学生树立学习的榜样。民国先生的语文课常见感染学生的范读,这种示范性的朗读大体可以分成三种,即讲书前的范读、讲书中的范读和讲书后的范读。讲书前的范读一般是读全篇,目的是帮助学生感知课文内容。这时的范读,平稳、慢速,让学生边听边想,尽量与学生思维同步。讲书中的范读一般是读片段,目的是指导学生掌握课文的重点和精华。这时的范读,经常插入精要的评点和提示,以便加深对课文内容和读法的体味。讲书后的范读一般也是读全篇,目的是指导学生欣赏课文,提高鉴赏能力。这时的范读,声情并茂,读出形,读出情,读出神。这正是,范读犹如登山。讲书前的范读,像在山底,仰望山势,目有全貌;讲书中的范读,像在山腰,流连一石一涧,一草一木;讲书后的范读,像在山顶,举目远眺,悠然自得。

    文学家、北京大学教授谢冕在《无尽的感激》一文中说,他能够走上文学之路,而且成为一个以文为生的人,他都要感谢他在中学时代所受的语文教育,都要感谢那时的几位语文老师,其中的一位便是余钟藩先生。谢冕写道:

    影响我最深的语文老师是余钟藩先生。余先生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国文系,是一位对中国文化和中国文学造诣很深的学者。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给我们讲授《论语》的《侍坐章》。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要弟子们讲他们各自的抱负和追求。孔子问到曾皙: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余先生是福州人,熟谙闽方言古音。记得他读上引这段文字时,用的是福建方言传统的吟诵的方法,那迂缓的节奏,那悠长的韵味,那难以言说的高贵的情调,再加上余先生沉醉其中的状态,都成了我生命记忆中的一道抹之不去的风景。

    当年只有十五六岁的余先生,仍然无法理解当时年届七十的孔子喟然而叹的深意,却依稀感到了他落寞之中的洒脱。当年听讲《侍坐章》的印象,就这样伴着他走过人生的长途,滋养着他的灵魂,砥砺着他的性情。

    走进新课改十多年了,不知为什么,在现在的课堂上很少见到教师的范读,取而代之的是多媒体课件。笔者认为,作为朗读欣赏,或者为了使学生更好地体会文章所表达的思想感情,多媒体课件不失为一种好方法。然而,“声光电”不能代替教师的朗读指导。教师的范读不但作用于学生的听觉,而且还作用与学生的视觉,教师往往伴随着朗读,以真切的表情,传神的手势,使师生间产生最佳的心意交流,在这点上,单靠多媒体课件是远不能及的。

    5.面批

    学生作文,教师批改,这是传统的方法。这种方法,在作文教学上,对于提高写作能力,起了一定的作用。它是检查作文教学质量,了解学生学习情况,具体地指导学生写作的重要手段。对于学生的作文民国先生喜欢面批。面批亦称口头批改,当面批改,边批边改边讲,着重说明教师在书面批改中说不清的意图:该怎样改?为什么这样改?还有那几种改法?要启发学生积极思维,注意根据学生的思路、疑难予以切实指导。

    文学界的老前辈,译过书,编过杂志,一辈子勤勤恳恳,曾担任过人民文学出版社领导的楼适夷先生回忆他的恩师沈九香时写道:

    那回坐镇我们自修室的正是老先生,他给我们发还作业本,并不在桌上一放,让学生自己领去,而是一个个地把我们叫到身边,把你的本儿打开,指着朱笔修改的行格,一句一行地向你说明。为什么这句用错了,那个字要那样改动,为什么这儿前后句,画上勾勒,颠倒过来,语气便顺了。然后说明他的总评,指出哪点有了进步,哪点上次已经指出,这回又犯了老病,下次必须改正,最后批了一个行书的“然”字,是他的阿拉伯数字:85分。

    正是这位老先生,给一辈子以文字为生涯的我,打定了最初的基础。我不用功,读书最是粗心大意,到今天仍写错别字,让人指摘。可从小爱上了书,直到无书不读。在暑假里,室内石板地上摊一张草席,津津有味地读林琴南用古文翻译的外国小说,和这位先生的教育是分不开的。我读完高小,又在学校进修了一年,一直到离开学校,还是爱舞文弄墨,这兴趣也是老先生感染了我的。

    目前,作文批改效率很低,教师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批改作文,而不少学生拿到批改后的作文只看分数,不去研究领会教师的批改,结果教师枉费心机,徒劳无功,老师们,何不学学何九香老先生面批的做法呢?

    民国先生的语文课,是一座教育富矿,值得我们去研究与开发,在其中可以获得不少启迪。民国先生的语文课,就像长江源头的一泓清泉,散发出清新怡人的气息。回望民国,诚如傅国涌先生所云:“向一个消失的传统致敬,绝不仅仅是怀旧,更多的是寻找和回归。”

    (此文发表在《教育家》2017年第10期)

    时间:2017-12-17  热度:1349℃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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